故乡
故乡一直是一个朦胧的概念,不管在现实还是在记忆.当我试图去定义它的时候,才发现脑海中理应关联它的地方是多么空白,或者说关于它的充实的地方已变得空白,以至于我的主体认识和客观存在的现实已经变得无法关联,就像一个空指针,它初始化的对象已经消失了.null不仅在编程中是危险的,在现实中也是.恐惧空白,我一直渴望着谁来赋予我充实的内容和意义,所以我长久沉沦:谁会愿意垂青于这个在各方面都是半吊子的,容貌平平甚至说得上丑陋的,被惶惶不可终日的悲哀所攫取的青年呢?
意义是没有的,就像故乡是不存在的.当我第一次在古典诗词里,在课堂上知道故乡的时候,我沉醉于那种思乡情的美丽.”江南几度梅花开,人在天涯鬓已斑”,”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些情感之所以美丽,首先在于它是真实的,故乡的美好激起同样美好的诗人们美好的情感.我只是在最懵懂无知的时候只看到表象却任由想象力去附丽不多的感情和记忆,去矫揉造作的为自己生成这样一个故乡作为庇护所,幻想着自己和美好的诗人们共鸣.所以,打一开始,我就无法获得关于故乡的真正感受.直到今日,年已弱冠,我仍将被这种不完整的人格所深深折磨并长久感受失去凭依点的悲哀.我渴望谁来为我赋予意义并给予我生根发芽的地基,但这是不可能的.或许,假如我有一个真正的故乡,不是内心自我催眠去相信的,至少我有一个凭依点,发挥着世界人民古老的对土地的依恋,我也不会迷茫迷惘.但是这已不可能,我是一个原子人.
此时耳机里也是播放着夜鹿的青春的感伤,但我知道我感伤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更无解的,渴望在他人眼中看到爱与认可的,为自身赋予意义的什么东西.如若我有故乡,或许这一切问题就不会存在吧.
我的父母都是泉州人,尽管我出生在粤东的一个小城市,但我在泉州度过了学龄前的那段时光.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自然毫无疑问我的故乡就是泉州了,故乡的概念又有什么好朦胧的.精神分析的导师们会如何来界定这个名词真正起效的时间,也就是说,到底什么时间段的生活才能真正形成一个人对故乡的感受,我不知道.一直在我受教育前我都不会知道这个名词,但是故乡,它就耸立在那里,在现实的过去和哲学的未来.我是一个泉州人,总而言之.
我步入了义务教育,这里面积更大人数更多,和幼儿园完全不一样.有一天,我第一次发现了我和大家的不一样.当同学们彼此用潮汕话交流的时候,像被丢进鸡群里的鸭,语言上的障碍成了我融入新世界的第一道试炼.一开始,同学们以为我是笨小孩,或者说智力缺陷,然后就像今日依旧能在许多学校看到的那样,为霸凌递上了一个完美的靶子.后来我告诉他们我听不懂潮汕话,但这无济于事,反而正因为标榜了自己是异类,我遭遇了更多的欺负,更有甚者,学校的权威,幼儿的牧师在这种时候别说帮助我了,语言的差异这一点更让她对我的反感多了一个理由:我为她的工作带来了一份新的负担,她往往要用普通话再强调一遍,每每这个时候她会再次强调我的名字,引来课堂的哄堂大笑.写到这里,我的悲哀又更深了一分,身份的差异有甚于犯罪,它是没有未成年保护法的.实际上,泉州的闽南语和潮汕话是差不多的,或者说作为一个共同的文化圈符号身份按理说非常接近.但那时候的我,只会说国语,对闽南语的掌握其实并不算深刻,更遑论潮汕话.所以,这是命运给我开的一个非常拙劣的玩笑,我对集体的不适从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但是在这种时候,我反而有了模模糊糊的真切的家乡的印象.我怀念爷爷奶奶,家乡的朋友,曾经和我一起玩的表姐,家门前的小溪.回忆里的一切尽管朦胧但是多么可爱.唉,但随着年岁渐长,物换星移,这些我曾经珍视的概念也逐渐消失,最后被改变了的现实击得粉碎.等这个概念,作为遥远彼岸的故乡,作为应许之地的故乡,被时间漂洗得褪色的时候,一切忽略的痛苦就将浮上水面,就像房地产泡沫被戳破的时候,被刻意忽视的危机将席卷而来,摧毁地基不牢的经济.
在异乡的日子,尽管开端并说不上美好,但随着相处时间的推移,公道的说,同学们对我是说得上友好的.尽管在中学的时光,我用着哀怨的眼光回望着那段时间,怨恨着早已不再见面的小学同学们.但这其实只是我变成了自己内心的奴隶啊,忘却了被他人给予的温情而咀嚼着痛苦发酵着恶毒,我是多么刻薄和毫无担当.这个时期,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当写作写到家乡时,我试图和大家写不一样的内容——我并不是当地人,我有另一个故乡.但是这时候我惊恐的发现,其实我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家乡,不了解它的特产和风土人情——存在于书本和百科文献上的那些东西.但那个时候也许我对故乡的意识才是最强的呢.知识和理解并不一定是同样的东西,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一直以来我对故乡抱持的感情恐怕只是如此,可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些道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很自卑,因为啊,我家只是普普通通的个体户.我的父母喜欢穷养孩子,我并不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其实已经比大部分人都好了,我家的生活习惯实际上也是浪费居多的,说一句小康其实完全不过分.但唉,我的潜意识就是觉得很丢脸.尽管后来我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教育,在各种书本上我知道我所崇拜的文人们往往是贫穷的,像维庸这种过于极端称得上赤贫的也不是少数.但是啊,毕竟我是孩子,会观测身边人的反应来塑造我自己的价值观.当看到同学炫富而其他人应和的样子,我当然会羡慕,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憧憬友情和被需要乃至被崇拜,我并不是物质的孩子.所以啊,你想,一个错误的但很简单的逻辑,如果你的故乡更美好(用凡夫俗子的说法就是更有钱),那你何必到其他地方,去做一个外来者呢.每当有人抛出这个逻辑,我就会嘿然失语,不敢出一言以复.所以在这个时候,这个我应该是最有思乡情的时候,我反而,其实不谈故乡.
后来,我对故乡的认识更深了.在宋元史上老师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商港,它创造了辉煌的历史.在网上搜索我得知泉州,这个海上丝绸之路起点,这个宗教博物馆,这个市舶司,这个衣冠南渡的终点,曾经创造了多么辉煌的历史和文化.恰逢那时我正在阅读史记,三国志,晋书,就像近代在很多地方那样,我的民族意识和乡土意识萌发了,我爱我的家乡,我想,为着它曾经的荣光(现在的精罗对罗马的感情恐怕也不过如此,甚至坦白说还没我的逻辑自洽),为着永嘉南渡,为着汉家衣冠 ,更甚者,因为衣冠南渡主要来自洛阳嘛,我实际上,还为着故乡所指向的更深层次的故乡,那个古籍中繁荣所指向的意向,洛阳而振奋着.晋江,纯正汉族,我被其他的情绪鼓动起来,为自己重新构建了故乡 ,文化上的故乡.
写到这里,读者也许有个问题,总之我自己是意识到了,笔者难道过年从来不回老家嘛?其实是回的,但正如我们知道的,美国号称超级大国,科技之都,每个地方的情况也是不一样的,更何况我只是为着一些已经过去的东西所振奋着,曾经怀念的,真正称得上思乡情的故乡,在我的脑海里已模糊了.曾经邻家的青梅竹马,我的表姐——我最亲爱的赋予童年以美好的儿时玩伴们,其实早就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不那么熟悉了,当我回乡的时候.我不再记得她们,她们也不再记得我,只在我被命运之神调戏,冰山下的东西浮上一层的时候,我会猛地惊醒,抱着一丝无可奈何回忆起美好的时光,曾和同龄的女孩子一起玩电脑游戏,一起看动漫和综艺节目,而镜子里现在这个沧桑的,抱着一些痛苦学习着通信知识的典型的理工男生,究竟是谁呢,开朗的爱笑甚至爱开不着边际的玩笑,阴沉着面无表情保持沉默甚至语言模块都退化了的青年,猜猜看吧,到底哪个是我呢.
——我怀念过去,因为我已没有渴望的未来.
一涉及回忆我就忍不住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言归正题,在前文我提到的幼时关于故乡的亲切记忆已经消失了,而在少年时期,我失去了共同生活的宝贵经历,坦白讲我的大半青年时期都是在粤东的小城里蜗居着,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没有电影(得益于我母亲严格的电子产品管控和堪称愚蠢的育儿观念,我的生活崩溃有一半的原因是拜她所赐,我一直觉得她毁灭了一个潜在的天才并试图把他改造成一个做题机器),我几乎没有社交,因为家邻近马路,父母生意很好,也就是说很繁忙,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为我的娱乐和安全负责.这条马路,隔开了我的现实和未来,我未能外出,也无法在新的地方获得赖以生存的友谊.所有书籍都在告诉我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才是最美好的,我憧憬着这些,我最难获得的恰好是这些——我所期冀的东西,这就是我一切矛盾和痛苦的根源.
总而言之,实际上我思乡的基础——和青梅竹马们的美好回忆,对家乡风景的爱已经消失了,我无非是在一些没有生命的文字里追忆着往昔的辉煌,并因为自己是其中一员而自豪.这是一种憧憬,而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我没能理解自己的家乡,所以我最终也无法产生真正的思乡之情——当你回到家乡,没有任何感情而只是换了个地方玩手机或者在电脑上办公的时候呢.因此,我也无法用家乡构建起一个自我认知的根基,像我的潮汕同学那样.
大诗人余光中和我一样祖籍泉州,我曾看见过他针对泉州的思乡的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实际在浙江长大,而在台湾度过余生)”刺桐花开了多少个春天,东西塔对望多少年”,坦白讲,这首诗无非是在堆砌泉州特有的意象,这位诗人在玩弄技巧而没有真情实感,倘若他和曾经我对家乡的憧憬一样的话,他一定会迷茫的,这些意象,只是存留在文字上很知名,他和我,实际上都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唯一可称道的,只有他对父母青年的想象.
让故乡来补完我已不再可能.或许,当我真正补完的那一天,我会再次爱上故乡,不为想象和憧憬,而是理解与发自内心的眷恋的爱…就像我憧憬的女孩,也许有一天,我将和人真正互相理解,不是投其所好,而是平等的相濡以沫…